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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蕾蕾 三甲
程蕾蕾 主任医师
上海中山医院 心脏超声诊断科

心脏里的洞洞窍门多(先天性心脏病)

《医生最懂你的心——心脏故事》,程蕾蕾著,人民卫生出版社2017年3月出版

第一章  心脏里的洞洞窍门多

1.1偶然发现的先天性心脏病复旦大学附属中山医院心脏超声诊断科程蕾蕾

二十年前我大学毕业,正式当上医生,学习热情超级高涨。逢人掏出听诊器,稍微熟悉一点儿的,拐弯抹角都想把对方给忽悠到床上去。我们做心脏超声,再丰富的理论知识也得结合手法实践。所有医学上操作性的技巧,都跟我们医学院路农贸市场对面修皮鞋、修伞的爷叔一样,无他,需手熟耳。

春天是我的高中同学,一个周末,她跑来医院,被我抓个正着:“你,赶紧脱外套、脱鞋子、撩衣服、解胸罩,让我看看你的心脏!”

春天乖乖地宽衣解带。检查者和被检查者都乐不可支,喜笑颜开。

可是,超声探头刚刚接触到胸壁,我就不作声了:屏幕上春天的心脏,居然右心室明显增大!

我再也无法嘻嘻哈哈,给春天进行了常规检查。结果竟然是先天性心脏病,房间隔巨大缺损,同时还合并三尖瓣下移畸形。放下探头,我对自己只有三个月的工作经验实在不自信,跑去宿舍楼把师哥David给拽了过来。经David复诊,我的诊断准确无误。可是,师哥的肯定和表扬反而让我的心情更加低落。我多么希望我是错的。

人的心脏是一个空腔器官,包括左心房、左心室和右心房、右心室。虽然是四个房间,但却不是“两室两厅”,而是两套平行排列的“一室一厅”,鸡犬相闻,各立门户,左右两侧的血流必须独立出入,丝毫不可以混淆。如果左右心室之间存在缺损,就是室间隔缺损;左右心房之间存在缺损,就是房间隔缺损。若有缺损,就好比在本该私密的自家卧室跟隔壁老王家共用的墙上破了个口子,迟早得出乱子。

春天除了在左右心房之间存在一个直径超过3厘米的缺损之外,位于右心房和右心室之间的三尖瓣也显著下移,伴有大量反流。

心脏瓣膜是位于心脏各个腔室以及大动脉之间的阀门,保证血液只能单向流动。如果打不开或关不上,就是瓣膜狭窄或者关闭不全病变。左边一套“一室一厅”,“客厅”与“卧室”之间的“房门”有两扇,称之为“二尖瓣”;右边一套“一室一厅”,“卧室”与“卧室”之间的“房门”有三扇,称之为“三尖瓣”。无论是二尖瓣还是三尖瓣,都得是平整的,得位于同一个水平面上,跟住宅房门一样,否则门就关不严实。

春天的三尖瓣“门框”歪歪斜斜,有两扇瓣叶明显往心尖方向偏移,所以在她的三尖瓣关拢的时候,瓣口能看到好大一条缝隙,血液倒流得很厉害。

我看着春天,内心百感交集。

春天才23岁,她得的这种心脏病唯一的治疗方法就是手术。得把位于胸口正中的胸骨劈开,将心脏里的血液全部引流出来,然后把房间隔缺损补好,同时还要做三尖瓣成形术。

虽然我院心外科实力超群,但心血管手术,谁也不能保证百分百成功。而且,补房间隔缺损容易,三尖瓣成形难。

所谓三尖瓣成形术,就是在三尖瓣的正常“门框”位置,缝上一条人工环,把原本不在同一水平面上的三扇门给拉到接近生理状态的同一个平面上,同时也缩小门框口径,这样就能够有效减少瓣膜反流程度。但是,本来就纤薄如牛皮纸的瓣膜经过这样的生拉硬拽和缝合,然后还得继续日日夜夜启启闭闭,再高明的手术技巧也无法保证疗效。

如果术中实时监护发现三尖瓣怎么修都不行,那就得换一个人工瓣膜。人工瓣膜分为两种:一种是机械瓣,含金属成分,经久耐用,但一经植入,就要终生服用抗凝药物,一天都不能停;还有一种是生物瓣,植入这种瓣膜倒是不用天天吃药,但使用时间有限,一般在15年左右就可能毁损,到时候还需要另外想办法置换新的人工瓣膜。

当然,考虑到春天是年轻未婚未育女性,首选的是加入人工环修复三尖瓣。这样不但不用每天服药,而且疗效时间长远。

大伙儿买东西都喜欢原装,在医生的眼里也是一样,自然赋予你的天然结构远远胜过型号最为优良的人工替代品,所以,能修一定修;就算情况比较糟,看上去不太像能修好的样子,考虑到年轻女性还要结婚生子,长期服用抗凝药物会对生活质量以及妊娠产生影响,还是会绞尽脑汁尽量修;如果实在修不好了,那也不能让心脏右边门户敞开,这时才会考虑置换心脏瓣膜。

我把这个情况避重就轻地跟春天说明了一番,一边说一边偷瞄她的反应。

对于大多数人,乍一听到心脏要开刀,十有八九要承受不住,更何况春天。

1.2 第一道疤

春天跟我们不太一样。

高中时,我们就读的是安徽省内闻名遐迩的重点中学。春天是从县里考上来的学生。对于我们这所高中,每个县也就是中考总分前十名能进入吧。县里考来的同学明显比我们这些市区同学能干,他们住宿舍、吃食堂,生活完全自理。

高二文理分科,春天选择了文科。高考那一年,春天的父亲因病辞世。她妈妈在镇上开了一家服装店,维系他们兄妹三人的学业和生活。

二十多年前的安徽省高考录取率,大家都懂的,而且高考前夕家里发生了那么大的变故。在意料之中的,春天落榜了。中学毕业后,她去了秦皇岛的一家煤炭专科学校文秘专业学习。

念了两年书后,春天毕业了,被计划分配到淮南煤矿。春天说,她拿着报到通知书去淮南晃了半天,然后一个人给自己做了这辈子最大的决定。她连户口迁移手续都没办,当天就爬上了驶向上海的绿皮火车。

没有地方住,她挤我的宿舍。晚上两个人一起爬上颤颤巍巍的钢丝单人床,躺下就不能动,否则钢丝床晃动发出咯吱咯吱声,会把我的下铺吓得夜不成寐。

白天我们上课去了,她就在寝室里翻看搜罗来的过期报纸,把中缝里的招聘广告全部剪下来,一条一条打投币电话去问。

一个星期后,春天找到了工作,卖黛安芬内衣。

等到我大学毕业的时候,春天已经当上了那家专卖店的主管,跟朋友在漕河泾合租了房子。非但如此,她还找到了情投意合的男朋友——也是我们中学同学的李峰。

李峰的父母都是上海人,几年前举家搬回上海。他本科毕业后在徐家汇的一家事业单位当公务员。在寸土寸金的“魔都”,李峰家里有宽裕的住房。春天和他的婚礼已经近在眼前。可是,就在这当口,在如此偶然的情况下,我发现春天患有这么严重的先天性心脏病。

春天一家人,哥哥玉树临风,姐姐婀娜窈窕,但她身高只有一米五。以前大家也都觉得奇怪,她自己解释说是七岁八岁狗都讨厌的年纪,胡乱顽皮上房揭瓦的时候不小心跌落摔伤的缘故——其实这是先天性心脏病导致的发育受限。

春天长得灵动活泼,两只大眼睛总是咕噜噜地转着,两颊经常红扑扑的,大家都觉得她气色好——其实这是先天性心血管畸形造成的肺动脉高压的表现。

回过头去看,这些都是线索。

看着眼前沉吟的春天,我的心里不由七上八下。

说起来,我跟李峰同学的时间更长。上学时,我们的家离学校都比较远,放学后扎堆等车,男生不跟女生讲话,女生也不跟男生讲话。但当车辆到站的时候,如果我还在看书或者发呆,他就会使劲晃荡他的饭盒当作提醒。

如果春天的三尖瓣下移畸形矫正手术结果不尽如人意怎么办?虽然现在心外科的同事们对瓣膜成形手术驾轻就熟,但在20年前,这可是一个难题,有些病人术后可以痊愈,但大多数都会残留三尖瓣反流,如果反流程度较为明显,右心房和右心室就会慢慢增大,有些甚至会最终进展为右心衰竭。所以,三尖瓣成形疗效欠佳的病人,以后还需要二次开胸手术。

如果牵手春天,李峰以后可能要承担整个家庭的重任:妻子生育时的风险是正常孕妇的上百倍;若手术不尽完美,年纪长了也许会丧失正常的生活和工作能力;春天的户口和医保关系都不在上海,她在这里看病无法报销。精神、经济、生活上的三重负担是三座沉重的大山。所有这一切,李峰能否坦然面对?只要他说一句绝情的话,这些都可以烟消云散。

可是,如果李峰这样选择,春天怎么办呢?带着一颗残破的心,她在这无依无靠的城市该何去何从?先不谈远的,光是住院期间的看护和手术之后的照顾,就是一桩麻烦事。

我看着春天,春天看着我。

沉默了一会儿,春天开口了。

“一定要开吗?”她问。

“嗯。”我说。

“开了就能补好吗?”春天继续问。

“成功的比例很高。”我只能这么回答。

然后,春天镇定地说,她会把这一切都原原本本告诉李峰的,让他抉择。

我企图安慰她。

她笑了,说:“我可能会拖累他。但你不是说这个病能治好的吗?我觉得自己不会成为他的包袱。因为,以后他在其他方面需要我的时候,我对他是有用的。”

李峰和春天很快扯了结婚证。

婚礼之前,春天在我们医院进行了房间隔缺损修补和三尖瓣成形手术。如同我事先担心的那样,虽然手术总体成功,房间隔缺损修补得完美无缺,但术后三尖瓣依然有轻中度反流。

春天住院期间,李峰每天都待在病房,他的父母从杨浦辗转换车,单程起码一个半小时,轮番送来煲好的鸽子汤、甲鱼汤和黑鱼汤,每一次都用保温桶小心翼翼地装着。

春天和李峰的婚礼热闹喧哗。她选择的礼服跟其他新娘不一样,是蕾丝竖领款式。因为,她的胸口有一道长达15厘米的醒目瘢痕。

李峰义无反顾地选择跟春天共同面对命运中的变故。婚礼前夕,李峰专门跑过来跟我面谈过一次。

我非常感慨,穷极词汇称赞他小子有情有义。他处之泰然:“其实想清楚了,也没什么大惊小怪的,不能为这件事放弃自己喜欢的人。换个角度想,如果是结婚以后才发现老婆有病,难道还能离婚啊?!”

“对对,的确是这个理!”我连连附和。

“再说了,人人都会生病,我不也有病。”李峰说。

“你……有啥病?”我狐疑地盯着他。

“我色弱呀!我从小就想当医生,结果高考体检时发现色弱,硬不让我报考医学院!”

“嗯,”我皱了皱眉头说,“可是,你爸妈会不会有想法呢?”

“我爸妈?我爸妈开明得很,他们年轻的时候原本在上海洋房住得好好的,大学毕业分配到芜湖,一辈子辛辛苦苦从头来过,不也过来了。他们说,夫妻最要紧的是心意相合,才能在一辈子的风风雨雨里共闯难关,毕竟谁也无法预料以后会发生什么。一生中比生病难挨的关口多着呢。有病就看病,该开刀就开刀,该吃药就吃药!”

不过,李峰临走时还是不放心地问了我一个问题:春天心脏要开这么大个刀,那究竟能不能生孩子啊?还有,如果生孩子,先天性心脏病会不会遗传呢?

1.3  第二道疤

人体心血管系统分为心房、心室和大血管。但在胚胎发育过程中,这些结构并非来自同一源头,而是由不同原始组织经过衍生、折叠、凹陷、吸收、压缩、扭转以及吻合发育而来的。

整个过程复杂精密,医学生在学习过程中往往损伤脑细胞无数,随便挑一段:“胚胎19天左右在胸壁中胚层的U型生心区域生成一对心内膜管,后者在胚胎21天的对折过程中被代入胸腔,并在中线处通过程序性细胞死亡过程融合成单一的原始心管、心肌、心胶冻和心包膜。”是不是让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在这个变戏法一样的发育过程中,任何一个环节出了差错,都会造成先天性心血管畸形。别以为先天性心脏病很罕见,其实,每出生一百个活婴,差不多就有一个小心脏没长周全。

有些复杂的严重畸形是染色体异常或者基因突变造成的,但大多数简单的心内缺损或畸形,往往是由于母亲怀孕早期病毒感染、子宫内缺氧、服用了药物或饮酒等造成的,这些先天性心脏病不会遗传。

先天性心血管畸形的手术治疗强调尽早治疗的原则,心脏结构越早恢复正常,就越不会对体格发育产生影响。即便是像春天这样,成年之后再接受治疗,只要手术成功,也可以生孩子。甚至有些先天性心脏病患者,未经过正规诊治,只要心肺参数没有明显恶化,也照样可以生孩子。当然,这些孕妇在生产的过程中的风险,要比正常孕妇大很多。

春天手术之后还残留轻中度三尖瓣反流,但这绝对不是生孩子的禁忌证。不过,虽然她非常希望能够自然分娩,但鉴于她的心脏功能和肺动脉压力情况,还是剖腹产更为稳妥。

爆竹声中一岁除,又是新年。

元旦那天,我早早躺在床上进入黑甜梦乡。一阵响亮的电话铃声硬生生把我吵醒。

是李峰。

他在电话那端高兴得语无伦次:“蕾蕾,蕾蕾!春天生了!剖腹产,生了一个七斤八两的大胖小子!”

“噢!”我高兴地一边揉着眼睛一边祝贺,“恭喜恭喜!”

“是啊是啊,还以为要过两天才生呢,结果傍晚肚子开始痛起来,手术特别顺利,我刚看过孩子,第一个想着要给你打电话!”

“必需的呀!”我说,“这么大件喜事!”

“对对!蕾蕾,我跟你说,我们的儿子吧,名字老早起好了,叫李渊!”

晕!这个名字有没有过于特别?

“姓李么,没得选的。你知道为啥叫‘渊’吗?因为这小子属蛇呀,属蛇怎么能没有水呢?有水还不行,还得有米(在上海话里,米就是钱的意思,俚语一粒米就是一万块),可是米泡在水里总不是个办法,所以得用一撇一竖把米给保护起来……”

李峰语速极快地介绍个不停,我则瞌睡去无踪,谈兴愈发浓。

就这样,短短两年不到的时间里,瘢痕体质的春天,不但胸口留了一道疤,肚子上又增添了一道新的瘢痕。

别人的阅历烙印在心底,她的经历则明晃晃地刻在身上。

李渊同学自小胃口暴大,从能睁开眼睛就爱玩老爸的电脑,还时不时在键盘上撒泡尿。百日宴一过,他就被始终心里打鼓的老爸老妈抓到我们医院,摁在床上请程阿姨做了检查,一点问题都没有。现在李渊的身高早已超越老爸。一次同学聚会中,我在那一群扎堆嬉笑打闹的孩子中,准确地喊出那个两个大眼睛跟春天一样咕噜咕噜乱转的小帅哥的名字。他非常惊诧地看着我。

李渊,阿姨能记住你的名字,不仅仅是因为你与开创了繁华似锦的盛世大唐的开国皇帝同名,也不仅仅是因为你凑巧诞生于元旦那天,更是因为你的名字凝结了父母无限深沉的期许,你是一段执着守护的人间真情的结晶啊!

1.4  我对你是有用的

开过刀的春天偶尔拉响小警报。

这回李峰陪她来的时候,一边走进诊室一边还在不停埋怨,说她没事找事,好好的人,拉了两天肚子,就随便乱吃中药,结果上吐下泻,直喊胸闷憋气,把李峰给吓坏了,连夜跑去附近医院看急诊,把各项检查弄了个遍,也没发现什么异常,可是春天还是觉得很不舒服,李峰今天专门请假把她带来我们医院。

我看着春天。矮矮小小的她跟在李峰身后,听他一句接一句的数落,小声争辩说中药是家里老人给买的,哪有什么吃饱了瞎折腾。他俩,还跟二十年前一样,哪里看得出她现在是一位叱咤商海的女老板呀。

春天从卖黛安芬内衣起家,先养活了自己;修补心脏、结婚生子之后,她辞去主管之职,跳槽到一家公司,负责把昆山制造的游艇销售到欧美。当时我们都为她捏了一把汗,游艇这玩意儿,可不像胸罩,每个女人都需要,这种商品能卖出去多少啊?而且,春天就上了两年大专,跟老外去抢订单,她能行吗?

我记得春天当时不听劝,反而跟我说,你不是讲我做完手术,就基本跟正常人一样了吗?一个人,无论能力大小,爱拼才会赢。

英语不行,她坚持去参加商业聚会,一个单词一个单词跟老外面对面磨口语;财务不行,她去夜校补课,一本书又一本书啃下来;为了订单,她不知天高地厚地包里藏一只电子词典独自出国去洽谈。就这样,日积月累的努力,她从美国和欧洲争取到一笔又一笔订单。

就当春天卖游艇卖得热火朝天的时候,李峰告诉我,她又跳槽了。她觉得业务做得再好也就是个高级打工仔,她要自己创业!

我们这回谁也没说劝解的话,因为知道她下了决心要做的事情,谁也拦不住。现在,春天代理着一个著名德国品牌不锈钢制品,在闸北不夜城盘下一层商务楼。这个一米五的小个子指挥这个安排那个,一群职员跟在身后前呼后拥。什么是性格决定命运,春天是最好的诠释。

春天改变的不仅仅是她自己的人生。

当年春天手术前跟我讲过私房话。她喜欢李峰,既然爱,就不能因为自己从娘胎里带来的疾病轻易放弃。虽然她在身体上需要格外呵护,但她觉得自已可以用性格和能力上的优势对爱人进行弥补。每个人来到这个世界上,手里捏着的都是一张单程车票,没有回头路,哪怕希望再渺茫,也只能奋力争取永不妥协,向前,向前,不断向前!

李峰是一个好男孩,但欠缺春天所拥有的果敢和精明。李峰给了春天脆弱的心脏精神和生活上的双重安慰,而春天给李峰的心脏注入了拼搏的强心剂。

李峰在她的鼓励下,跳出了原来那个虽然稳定但缺乏生机、凡事论资排辈、收入欠佳的事业单位,首先投身轰轰烈烈的互联网业,掘得第一桶金,现在在一家自己喜欢的电脑公司做经理。李峰也多次亲口跟我说,春天就是拼命做的性格,他在她的影响下改变很多,他最被她吸引的就是这点。

所以说,男与女,夫与妻,哪有单纯的“施”与“受”!唯有互相体谅、彼此帮助、共同成长,才能惺惺相惜走到一起,组建的家庭大树才能枝繁叶茂,扎根开花。很多时候,我们惊叹看上去柔弱的人能得到命运的眷顾,其实那只是我们没有看到他们潜在的强硬之处;很多时候,我们渴望得到别人的帮助,但往往忘记首先要赋予自己一定的价值和用途。

我迅速给春天开了检查单。她的病史我了然于胸,怕就怕她发展为心力衰竭。

修补后的心脏,残留的问题会随着时间推移逐渐发展,滴水穿石,慢慢对心功能产生损伤。

所以,心血管手术之后,即使没有任何症状,也应该定期复查,至少每隔一两年复查一次心脏超声予以监测。

春天的心脏超声和血清心力衰竭指标没有明显异常。我分析,可能是前几天拉肚子引起水和电解质紊乱,现在经过调理和补液已经恢复到正常范围,再休养几天应该可以缓解。

被我灌下定心丸,俩人神色立即多云转晴。春天又开始老生常谈,蕾蕾啊,我要是晚发现十年,不就不用开刀了,你们现在修补房间隔缺损都是微创的呢,胸口也不会这么大个疤。

我立即反驳她:“先天性心血管畸形早治疗早获益,你这么大个房缺还三尖瓣下移畸形,一旦发现就应当尽快处理,要是等到现在,肺动脉压力高了,你心衰了脚肿气短,天天躺着都受罪,还卖游艇卖不锈钢呢,把自己免费都卖不掉!”

“哎哟,我就是随便说说的嘛。还好你学医,否则我这一辈子还不知道会是怎样的呢。还有,我现在三尖瓣反流是不是又加重了?”

的确,春天现在的三尖瓣反流有所加重,已经从轻中度变为中度。随着病情发展,她以后还得处理三尖瓣反流。

医学科技飞速发展,二十年前春天开刀的时候,我们对于心内缺损除了开胸手术别无他法,而现在,房间隔缺损绝大多数都采取微创封堵的治疗方式;就现在的发展趋势,等到春天的三尖瓣彻底关不上时,我们一定能发展出来微创解决三尖瓣病变的方法。就算到时候新技术尚未成熟,春天也可以选择再次开胸置换人工三尖瓣。

“不行,那可不行!我开刀开怕了,你们好好努力,尽快把微创的方法给研制出来!”春天说,“可是,在等待新技术的过程中,万一我的三尖瓣哪天突然彻底完了怎么办?”

“不会啊,你不是还有我吗?”我说。

“可是,一有风吹草动就来麻烦你,过意不去啊!”春天假惺惺地客气。

“过意不去就请客吃饭啊,我可把话说在前头,Happy现在长身体,可能吃了,你要作好充分思想准备!”

“就这么点条件?小case!”

我瞥了她一眼:“那咱每个周末撮一顿?”

1.5不是所有的洞洞都得补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吃晚饭时接到李峰的电话,说既然春天安然无恙,一家人打算过年去欧洲旅游。但老爸年逾古稀,怕不能耐受长途飞行,让我安排个合适的时间给老人复查一下。

因为春天的故事,我一直对李峰的父母满怀尊敬。春天住院开刀的时候,李峰爸爸也一趟一趟跑医院。有一次,我真心真意地说:“李叔叔,春天要不是碰到你们这么明理的人家,还真不知道会怎样。”

李峰爸爸的态度也是处之泰然,说:“生病又不是自己能选择的,再说,我也有房缺的。”

我当即下巴都快掉下来了:“怎么可能呢?”

“真的,自己一直都不知道,直到调回上海,有次体检偶然做了心脏超声,说我有个小房缺。我反正也没什么不舒服的,根本没当一回事,都从来没有跟家里人提起过。如果不是春天手术,连我都忘了。”

我三下五除二给李锋爸爸做了检查。他确实有个3毫米的细小房间隔缺损。给他确诊之后,李峰又来找老同学面谈了。

“你不是跟春天说心脏里有洞就得补,那忙过这一阵,把我老爸也顺手补了,行不行?”

“那就没必要了。”我说。

“为什么呢?因为洞比较小吗?”李峰问。

“对的!”我说,“先天性心血管缺损是不是需要治疗,不但要看洞洞的大小,而且要结合缺损对人体的影响。就是这个缺损是不是妨碍正常血液循环,有没有引起心脏增大以及肺动脉压力增高,如果这些都没有明显改变,就与这个小洞和睦相处,注意随访就行了。”

“可是,我老爸有时候会觉得胸闷,这会不会是小房缺的缘故呢?”李峰若有所思地问。

“不会啦,你爸爸虽然房间隔有个3毫米的小缝隙,但分流的血流量非常有限,基本上对血液循环没什么大碍。其实,有这点小缺损的人很多的,其中大多数都没能发现,稀里糊涂也就快快乐乐地过了一辈子!”我开导他说。

根据估计,我国现有成人先天性心脏病患者超过300万人。我们的邻邦蒙古国的总人口也就300万。最常见的是室间隔缺损、房间隔缺损、动脉导管未闭。其中,前两种缺损占到成人先心病的一半以上。

如果是长大之后发现先天性心血管缺损,不必慌张。首先恭喜您,心脏有缺损,还能长大成人,大部分情况下,病变都不是最危重的类型,而且是可以治疗的。

经过医生全面评估之后,需要纠治的病人应尽早治疗,修补得越早,已经发生变化的心脏腔室内径和肺动脉压力越容易降至正常。

我们碰到过很多六十岁以后的老年先心病患者,跟他们阐述病情并告知需要手术,他们往往匪夷所思啼笑皆非,说一辈子都快过完了,居然心脏里面有个洞。有些老妈妈说孩子生了三四个,都没发生过什么意外,还补啥补;还有些老先生说,大不了比别人少活个几年,随它去好了。

不过,如果缺损较大,尽管能操劳能生孩子,那是因为人体的耐受和代偿能力,并不意味着可以听之任之。随着年龄增长,代偿能力下降,病情就会露出庐山真面目。到时候,不是活长点活短点的事,而是会出现各种难受的症状,譬如夜间无法平卧睡觉啊,下肢水肿啊,呼吸困难啊。寿命多长是一回事,活的是不是开心、是不是舒坦是另一回事。所以,对于这种情况,还是动员能手术尽量尽早手术。

但是,如果是非常细微的缺损,像李峰爸爸这样的,对心脏形态和心内血流造成的影响几乎忽略不计,就可以听之任之,与其和平共处。

听完这些,李峰总算放心了,可是他又抛出一个问题:“那像我老爸这样,有什么补品可以吃了调理调理吗?”

“没有没有!千万别花那个冤枉钱,这是结构异常,就算天天吃人参也不会愈合的!”

“那平时需要注意些什么呢?”

“尽量避免过度疲劳,还有,避免感冒发热。因为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发热时血液循环里难免有病菌,心血管先天性缺损的病人比正常人发生感染性心内膜炎的概率呈指数级增加。还有,在口腔科操作、外科手术、皮肤感染等情况下,要记得特别关照医生你有先天性心脏病,着重加强控制,就没什么大问题啦!”

1.6心脏里的洞洞,居然自己能长好?

概而言之,心脏里的洞,大的补、小的留。不过,有些特别的缺损,可以边走边看。

我有一个老病人,是个山东小男孩。他的心脏里有个室间隔缺损。

室间隔缺损是最为常见的先天性心脏病。这个小男孩一出生时听诊发现心脏杂音,在老家检查发现了室缺,一家人都为此忐忑不安。

他第一次来我的诊室做心脏超声检查的时候还是个三岁的小毛头,在家里天不怕地不怕的皮大王看到白大衣还是怵得一句话也不敢说,我反复诱惑他,说可以躺在床上在电视上看自己的心脏,才完成了检查。不过一旦爬了起来,立马开始捣蛋,我扭个头的功夫,他就揪过我的超声探头直接往嘴里塞。

孩子爸爸跟他基本上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仿佛两个大小不同的俄罗斯套娃,都是圆圆的脑袋,板寸头,细长的眼睛一高兴就笑成弯弯的月牙。抱起检查床上的孩子,爸爸的目光中充满了恳求,我跟他解释说,这个孩子的室缺很小,而且长在室间隔膜部,不用着急马上手术,不妨等等看。

“真的吗?可是我们老家的医院都说得做手术,我们就是想来你们这里开刀的啊!”爸爸说。

我解释说,有一部分简单的先天性心脏结构异常是可以自愈的,要有足够的耐心去等待天然自愈的可能,如果到上小学前,也就是六、七周岁的时候还没有长好,再做手术也不迟,因为这是一个很小的洞,分流的血液暂时不会对他的生长发育产生明显影响。

听了我的一番讲解,他们又是侥幸又是担忧地走了。

之后连续3年,这个小男孩每年都来医院报到,每次都带着无比期盼而来,然后又垂头丧气地带着一张诊断为先天性心脏病的心脏超声报告回去。

去年这孩子幼儿园中班,那次检查时,孩子爸爸说:“程医生,看样子明年再来上海,就要手术了。”

我安慰他说,虽然还是有缺损,但是周围毗邻结构倒是有自己愈合的迹象呢,只是孩子都已经这么大了,谁也没有把握是不是能够自己长好。不过就算长不好也不要紧,我们现在微创经心导管封堵术已经非常成熟,明年要是还不行的话,就做个微创手术把这个小洞给堵上。

“微创手术?不用把胸口打开?”孩子的爸爸和妈妈一起发问。

“是的,不用把胸口打开,只要从大腿根部戳一个很小的洞,就能进到心脏里把缺损给堵上。”我告诉他们,“整个住院过程就三四天,补好了,孩子就能蹦蹦跳跳地自己回家!”

所谓心内缺损封堵术,就是从外周血管将一根直径3~5毫米的纤细导管穿行到心脏里面去,这个导管是空心的,头端装了一个封堵器。封堵器是由记忆合金制作而成,到达缺损的部位,跨过缺损,释放出一半,这一半一经释放,立即膨胀成一个扁扁的小碟子,医生让这个小碟子紧贴缺损并且盖住缺损的一面;然后在缺损的另一边再把封堵器的另一半释放出来,又变成一个扁扁的小碟子,这个小碟子紧贴缺损的另一面,这样就能分分钟把缺损给堵上。不过,这种封堵术是靠两边小碟子把缺损给夹住的,所以缺损一定得四周有边缘,如果一点残端都没有,或者缺损太大,还是得开胸修补。

看着他们将信将疑的神情,我又开玩笑说,以后只要娶个媳妇不是当医生的,估计瞒他老婆一辈子都不会被揭穿的!

听了这句话,他们总算放宽心情露出笑颜,约定了隔年再见。

这次,这个小男孩又来了。

他今年入秋就要上小学了,也变得懂事礼貌,乖乖地躺上了检查床。

孩子爸爸说:“程医生,我们这次全家都来了,连爷爷奶奶都跟来了,我们打算做好检查就请你们安排手术。”

可是……慢着!

我从不同切面仔细扫查,二维图像和彩色血流逐一查看,这是真的耶——他的小室缺终于长好了!看看屏幕上这颗活力焕发的小心脏,左是左,右是右,虽然室间隔膜部有些松弛累赘,但是延续完整。好小子,居然在出生之后,花了7年时间孜孜不倦地长出了一个小小的室间隔膜部瘤,把这个缺损给愈合了!

孩子妈妈喜极而泣,在门口等候的爷爷奶奶无视我复旦大学附属中山医院的就诊规章制度,争先恐后冲进诊室大声喧哗。

大喜过望的爸爸抱起儿子使劲往上抛,振臂欢呼:“咱们也别回家了!马上打车去外滩!咱们把这次带来做手术的钱都给花了!一分钱也别剩!来上海这么多次,每次都看病,一趟都没玩过!”

这是我的行医生涯中最充满戏剧性的一幕了。我们所有在场的医生也为他们感到高兴——唯一的遗憾就是,以后不太可能见到这个笑起来眼睛就眯成一条缝的充满喜感的小男孩了!

等这欢乐的一家刚走出诊室,跟着我学习的进修医生、也来自山东的段医生开玩笑说:“程老师,我这老乡也太不够意思了,他们应该请你吃饭!”

吃饭么,就免了。其实,他们已经以最珍贵的方式对我表示了感谢——那就是病人对医生的信任。他们在老家发现先天性心脏病的时候,是被告知尽快去大城市大医院开刀。来到上海之后,他们虽然对我的话疑信参半,但最终还是选择听从我的意见。

从第一次找我看病到这回,一家人风雨无阻,每年来上海报到一趟,连续3年都大失所望,但他们依然遵照医生的话语在坚持。自己的骨肉,心脏里破了一个窟窿,就这么天天看着,只能在内心期盼它能够自己长好,这是一个多么煎熬的过程!而这个过程,整整持续了4年之久!唯一的信念,就是那个远在上海的医生说过,不能放弃让孩子自愈的希望!

而对于我,书籍上写着,有一些先天性心脏缺损能够自己长好,除了小于5毫米的膜部室缺以外,还有位于房间隔中部的小房缺以及动脉导管未闭。因为,实际上,所有人在娘胎里的室间隔膜部都是不完整的。室间隔看上去是左右心室之间起到分隔作用的一堵墙,但这堵墙在胚胎发育时是由三部分结构不断互相趋向并融合而成。这一类心内缺损的出生后闭合,其本质是一份拖堂作业,把原本应该在子宫内完成的发育过程给滞后了。但这些,都是纸上谈兵。这个山东小男孩,是我在实际工作中第一例完成整个随访病程的、室缺自愈的病人。每一个步骤、每一帧图像都鲜活地跃出书本,跳动在我的脑海里。

开胸手术能不能修补好缺损?能!封堵术能不能把洞洞给堵上?能!可是,再好的治疗方式,也比不上自己愈合。天然自愈的先天性心脏缺损,孩子胸口没有疤,心脏里没有植入物,从生理上到心理上都完美无缺。

这个山东小男孩,馈赠给我的不仅仅是经验积累,更是对自己的自信。从这个孩子以后,再遇到类似的小病人,我能够更加从容地告诉他们的家长,别急,别急,再耐心一些,给这朵小花更长一些的绽放时间。

对于他们,医生能够想到的最浪漫的事,就是和你一起看着缺损慢慢长好。

1.7为什么5毫米的洞洞建议等,2毫米的却要立即补?

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

18岁的高中生林晓月也是我的老病人,她已经在医院心内科病房住院,术前例行复查做完后,就要接受封堵手术。

母女俩在诊室门口亲眼看见了刚才那个山东小男孩的180度大逆转,有些憔悴的妈妈非常期待地问我:“程医生,刚才那个小男孩心脏里的洞有5毫米,你让他等,过了3年多全部长好了。我女儿心脏里的洞才2毫米,为什么非得手术呢?”

我非常遗憾地说:“晓月妈妈,心脏里的缺损补不补,不是完全看大小的呀。”

医生每天阅人无数,但能够被我记住姓名的人少之又少。

要让医生记住你的名字,行之有效的套路只有两种。

其一就是出人预料。譬如我有个老病人叫“薛咬龙”,“咬”字用于姓名实属罕见,不过,他是一个大房缺合并肺动脉瓣重度狭窄患者,如果不做手术,别说咬龙了,连虫也咬不动;还有位小女孩姓夏,爹妈给起了个名儿叫“夏娃”,大概这姑娘是上帝仅仅利用一根肋骨做成的,原材料比较紧张,所以是个先天性巨大窗型动脉导管未闭……也只有这些过目难忘的名字,才能让我在清晰记得他们的病变的同时,不会忘记他们的姓名。至于“泯然众人矣”的张三李四,虽然每次来复诊都对我说:“程医生,我又来了,我每隔半年都盯着你复查一次!”可是我对他的脸和名字真的一点都没印象,倒是看到他的心脏时,或许能回想起来。所以说,如何把孩子的名字起得卓尔不群、不落俗套,而又不让孩子尴尬,对于家长来说还真是门学问。我女儿Happy出生的时候,我得意扬扬地跟我老妈炫耀,你外孙女儿出生在夏天,大名就叫“刘夏”,怎么样?朗朗上口,而且姓为左右结构、名为上下结构,写出来也很整洁大方。结果,外婆喃喃自语念叨了两秒钟,态度坚决地立即否决:“宝宝一上学,小朋友反过来念,就变成下流了!”

第二种套路,如果不能在姓名字面上让医生始料未及,那肯定就是他的心脏疾患疑难复杂,或者诊治过程蜿蜒曲折,或者病情扑朔迷离,给医生留下难以磨灭的印象。

林晓月属于后者。

晓月小时候一直挺健康的,爱唱歌爱跳舞,是棵文娱好苗苗。可是,初中一次文艺表演的时候,小姑娘前一秒钟还舞姿婆娑,后一秒钟忽然一个踉跄摔倒在舞台中央。她自己说,也不知怎的,跳舞的时候忽然左腿莫名其妙地不听使唤,无法控制。这可把老师和同学们给吓坏了。

爸爸妈妈也如五雷轰顶,就这么一个宝贝女儿,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怎么能发生这样的事!必须到医院查个究竟!

血糖血脂和血压,头颅CT磁共振,神经内科、脑外科转了个遍,提示有脑梗死。虽然范围比较小,但脑梗死怎么会发生在花季少女身上,却又说不出所以然。更让人抓狂的是,就在晓月反复就医的过程中,类似的情况又发生了两次!

最后一次,他们慕名来到我们医院。神经内科医生建议,再去心脏科排查一下。

晓月的爸爸妈妈有些懵了,女儿反复脑梗,在老家做了好几次心电图和心脏超声都没问题,为啥还要再去看心脏科呢?

可是,他们是走投无路特意来到上海,所以,只好怀着勉为其难、不妨一试的心态挂了我的号。

但是,就这短短十分钟的心脏超声检查,彻底让她不明原因的脑梗死显出了原形。

导致晓月反复脑梗死的罪魁祸首,是细小的血栓,它们堵塞了晓月脑部的小血管。

18岁的姑娘是八九点钟的太阳,怎么会莫名其妙地在脑血管里冒出细小血栓呢?

因为,虽然她的心脏大小正常、搏动有力,但另有一层玄机藏在她的房间隔里。

房间隔是位于左心房和右心房之间的一堵墙。不过,大自然在砌这堵墙的时候,还真不嫌麻烦,同时砌起两堵墙,一堵上面有洞,一堵下面有洞,但两者相贴,看上去完完整整。

这两堵墙中间重合的部分会粘连闭合。但有一部分人中间重叠部分虽然紧密靠在一起,却始终没有粘连,存在一条非常狭窄的缝隙,这个细小的缝隙,就称之为卵圆孔。一般来说,卵圆孔会在出生之后1年内自己粘连闭合,所以刚生出来的小毛头如果房间隔有细小分流,可以密切观察,不予处理。但若到了3岁还没长好,就叫卵圆孔未闭。

卵圆孔未闭也没什么大不了。其实,成年人中每4个人中就有一个卵圆孔终生不闭。随便找张麻将台上的人去检查,就能揪出一个房间隔有缝隙。既往很长时间,人们认为卵圆孔未闭对心脏的血流没影响,无关紧要。

但新近的研究发现,这个多余的小缝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众所周知,血液一定要流动,否则就会凝结成血块。在极少数人群中,由于卵圆孔未闭是一个裂隙样通道,且左右心房的压力都不高,因此滞留其中的血液有可能形成细小的血块。而晓月的房间隔相对松弛、膨隆,随着心跳节律左右甩动,增加了血液通过未闭卵圆孔的分流量和血栓发生的可能性。

心脏不同于人体其他脏器,生命不息,心跳不息,心脏不停收缩舒张,一不小心,就把卵圆孔缝隙里面的细微血栓给挤压出来,进入血液循环。然后糟心的事情就来了,小血块跑到脑子里,栓塞了小血管,肢体也就不听使唤了。

此外,左心和右心必须各走各的康庄大路,千万不能勾勾搭搭。对于少部分特殊体质的人,其卵圆孔未闭在左右心房之间暗度陈仓,还有可能使得静脉系统的血栓、空气栓子等进入左心,从而进入到冠状动脉、脑动脉等人体核心关键血管,酿成祸害。

因此,对于发生上述症状的病人,虽然卵圆孔未闭的缺损很小很小,只有数毫米,但在无法找到其他病因的情况下,也不妨尝试封堵治疗。

不过,如果没有出现脑梗死及栓塞症状,存在卵圆孔未闭的人完全不用杞人忧天,也不用特意为这个无辜的小洞大动干戈,就让它跟你一生陪伴,相安无事吧。

我絮絮叨叨把这些话不厌其烦地解释了一番,然后又把诸如微创手术成功之后,嫁人只要老公不是医生,一辈子都不会被发现,以及封堵之后怀孕生孩子都跟正常人一模一样的话语像收录机一样重复重新循环播报。

晓月妈妈有些憔悴的脸上紧锁的眉头总算舒展开来了,说:“程医生,其实第一次来找你看病的时候,你就把这些跟我们讲过了,现在再听一遍,心里更加踏实。你都不知道,这几年孩子的毛病查不出病根,我跟她爸爸都过的什么日子!”

“理解理解!不过人要往前看,别纠结在过去的事情上。”我看晓月妈妈讲着讲着眼泪都快掉下来了,赶紧安慰她说,“现在不都搞清楚了吗?明天做好手术,问题应该能够解决,好事多磨嘛!”

“嗯,我没有责怪以前的医生的意思。”晓月妈妈点点头说,“程医生,不瞒你说,第一次来你们医院,我跟她爸爸心里都犯嘀咕,这些医生这么年轻,能看出啥呢?我们以前每次都想方设法去挂老专家的号,按照道理,他们的经验更加丰富,但为什么没有诊断出晓月的病根在心脏呢?还有,我们以前做心脏超声检查的时候,医生咋都没看出晓月的心脏里有小缝呢?”

这首先是因为,医学是一门飞速发展的学科,需要活到老,学到老。不同地方的医生临床知识积累不同,水平也存在差异。很多时候,他们非不为也,乃不能也。对于这一点,我有非常深刻的体会。我自己是在大学毕业十年之后在职参加全国医学博士统招考试的。那一年,我女儿Happy三岁,我每天晚上把她哄睡着之后,才能打开台灯自学备考,越看越紧张,越学越恐慌。对的,您没有看错,我不是“复习”而是“自学”,因为,仅仅毕业了十年,《内科学》从排版到内容发生了非常巨大的变化,好多新名词和新疾病,我上大学的时候根本看都没看到过,只能一条一条去查询去理解去掌握。仿佛我不是在攻读《内科学》的再版,而是在翻看一本新的专著。

心脏房间隔上的卵圆孔,是原发隔和继发隔房间隔之间的缝隙,有一部分人终生这条小缝始终不能粘连闭合,这一点早在一百多年前就被解剖学家发现了。在这之后的漫长时间里,从来没有人想过如此细小的一条小缝居然还会兴风作浪。卵圆孔未闭的危害性,其实也就是最近十多年,才引起医学界的重视,并就此进行了深入研究。在大量临床证据的基础上,发现外科修补或介入封堵手术能够治疗一部分合并卵圆孔未闭导致的脑梗死。

这一点,如果最近十年来没有及时吸收专业知识新鲜血液,那么医生确实不会考虑到。如果没有考虑到,自然不会去仔细排查一个每时每刻都在跃动的脏器里面有没有一个仅有几毫米的小孔;退而言之,就算看到了细小的心房之间分流,也不会联想到这可能是导致病人脑梗死、肢体障碍的罪魁祸首,所造成的结果就是漏诊。因此,一部分疑难杂症还真的不是凭借实践积累或临床经验就能解决的,而是需要学习、学习再学习。

很多朋友问我,你们医院的名称干吗那么长,就叫上海中山医院岂不是简洁明了?那是因为我们是一家大学医院。

大学医院的医生除了看病之外,还要承担教学和科研工作,在这些工作过程中,时时刻刻都在主动或者被动地不断更新知识。所以,你看国内著名的心血管专科——中国医学科学院阜外医院,我们复旦大学附属中山医院,四川大学华西医院,无一例外都是大学或者科研单位的附属机构,可以说,实力雄厚的大学附属医院的中青年骨干的专业实力完全不逊色于外地一些老专家。尤其对于罕见、疑难病例和领先诊疗方法,看病求医时还真的不能纠结于比较“念经的和尚胡子谁更白”。

其次,其实有相当不少的卵圆孔未闭病例被漏诊。原因在于每个人的心脏透声条件和检查仪器的显示精度不尽相同。老百姓总以为超声啊、X线啊、CT啊、磁共振啊,不就是个透视,对病变结构都应该显示得纤毫毕现。但实际上人体的成像条件存在差异,打个比方说吧,有些人是透明玻璃,清清楚楚;有些人是毛玻璃,影影绰绰;还有些人干脆是烤漆玻璃,稀里糊涂!所以,怀疑卵圆孔未闭的病人,并非一检查常规经胸心脏超声就能发现,有些毛玻璃或烤漆玻璃,得进一步做经食管心脏超声检查。经食管超声的诊断步骤跟做胃镜差不多,因为食管紧挨在心脏后方,不受空气等干扰因素影响,能对卵圆孔未闭几乎百分百明确诊断。

再者,还有一点对于疑难杂症的治疗尤为重要,那就是到了大医院大专科之后,请务必相信医生的判断,逐步推进排查。在求医的过程中,一定要信任医生,要坚信医生为病人着想的职业操守,绝大多数医生绝不会因为一己私利而过度诊疗。试想,晓月来医院看神经内科的时候,如果因为又得检查心脏而否定医生,或者因为我头发没有花白而质疑犹豫,那么,他们的求医过程可能还在继续纠结彷徨……

1.8什么生活都可以

谢蝶也是我的老病人,现在我俩已经发展为微信好友。

她的名字能被我牢牢记住,倒不是因为病情复杂特殊,她就是一例中规中矩的房间隔缺损。

那天,她步入诊室,随手把拎包放在旁边。那是一只那段时间超级火爆的三宅一生的魔术方块包。

她看我在瞄她的包,咧嘴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好看吗?我刚刚入手的,我是个包包控,只背潮包的!”

紧接着,她躺到床上撩起衣服,露出的文身再次吸引了我的注意力。在谢蝶洁白的左侧上腹部,文着两个小小的图案,一张笑脸,一张哭脸。检查心脏么,总得袒胸露乳,因为工作的关系,文身我见的多了,但年轻漂亮的女孩一般都文花卉啊、英文啊,这两张脸谱倒是少见。

我随口问,干吗这两张脸啊。她回答道,人生喜怒无常,哭哭笑笑在所难免,文在身上告诉自己任何时候都要保持心情海阔天空。

爱笑的女孩子无论干什么都受欢迎,这样的回答让我对她的好感继续发酵。其实,即便现代医学得到了长足的发展,人类对疾病的认知和控制依然极其有限,用盲人摸象来形容也不为过。对于生病的人,除了采取适当的治疗措施之外,病人本身的心态占据了非常重要的地位。乐观坦然的性格永远都是加分项,也更方便跟医生进行交流。

我拿起探头,例行问谢蝶:“你什么地方不舒服?为什么要做这个检查?”

她又是未语先笑:“我没什么不舒服的,就是体检的时候总说我有心脏杂音,但每次心电图都是正常的。我今天不是特意来看病,是家里亲戚住院,我来探望,忽然想到体检的时候医生说最好做个心脏超声,我就顺便过来了。”

可是歪打正着,她的房间隔有个2厘米不到的缺损。缺损的上下左右都有边缘,正是封堵手术的适应证。

我把检查报告递给她,告诉她需要介入手术。然后,静等她发问,譬如“啊!怎么可能!我一直都很好的,怎么会心脏里面有个洞!”

或者,“天哪!心脏开刀,太吓人了!”然后赶紧给家人拨打电话。

或者,“医生,你一定看错了,我从小到大身体都倍儿棒!”

或者,“一定要手术吗?一定要手术吗?一定要手术吗?手术成功率多大?”

或者,“如果不手术,程医生,你看看我还能活几年?”

可是这些常规提问她一条都没有,直接笑眯眯地问:“那我应该怎么住院呢?”

我倒是一愣:“你不觉得惊讶害怕吗?”

“还好啦,”她甩甩头发,“体检的时候,我不是有杂音吗,医生说我可能有先天性心脏病,我自己网上查询过了,这个病除了手术没有其他办法。”

就这样,爽朗乐观的谢蝶在医院住院接受了手术。介入封堵手术常规术后一个月、三个月、半年和一年复查心脏超声,然后就是例行的每年检查一次。

她还真是个包包控,每隔几个月见到她,都能看到最新包包流行动态。术后一年那一次,她背的是黑色MK戴妃包。

我打趣她:“是不是挣的钱都去买包包了?”

她有些无奈地说:“还好啦,以前就喜欢买包包;现在买的更加多了,反正其他事都不能干,就只剩下看包包买包包这一项人生乐趣了。”

我没听明白,怎么现在什么事都不能干了呢

“程医生,你不是说,我心脏里的洞,是左边一个盘子、右边一个盘子夹起来的吗,我虽然手术做好了,那也不能剧烈运动吧,我以前喜欢旅游,还爱打羽毛球,现在都不敢了,万一一蹦一跳把那两个盘子给弄松了掉下来,岂不完蛋!”

我听了她的话简直啼笑皆非。一个看穿苦乐无常、爱说爱笑的豁达姑娘,这一年来居然一直被这个问题所困扰!

心脏缺损介入手术采用的封堵器,是记忆金属材料制作的。封堵器在堵住缺损的同时,其高科技材料成分还会诱导人体自身细胞滋生。也就是说,虽然手术结束的时候你的房间隔变成铜墙铁壁,但人体自身内皮细胞会慢慢匍匐前进、滋生到封堵器的表面,半年之后,植入的封堵器就会被层层覆盖,你的房间隔左右两面接触血液的部分就都是天然组织啦。这也就是为什么封堵术后,只需要服用半年阿司匹林就可以停药的缘故。

植入半年之后,表面长好自体内皮细胞的封堵器与原有的房间隔融为一体,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别说蹦跳跑步不会掉下来,我们曾碰到过因为感染性心内膜炎需要取出封堵器的病人,心外科的同事得费力用剪子才能把封堵器给绞下来呢。

经过我这么一解释,谢蝶兴奋地从床上坐了起来:“真的啊!我出院的时候医生是说过日常活动没关系,但我心里总是有个结,担心剧烈运动会把封堵器给弄松了。你这么一说,我彻底放心啦,今天检查完就去订旅行社!”

过了一个月,我在微信朋友圈里看到谢蝶发布的照片:韩国济州岛海天一色,波涛温柔地拍打着沙滩;她戴着宽边草帽,白色长裙迎风飘逸,宛如一只迎风展翅的蝴蝶。配发的心情短语是:欧巴说,护照千万不能丢,丢了很麻烦,至少要滞留15天……好吧,我现在就想故意把护照扔到海里去!

我会心地笑了。

那天,跟谢蝶讲了房缺封堵之后,不但可以像常人那样生活,而且可以随便运动。她临走时忽然挪开目光,小声快速问了一句:“那……生活可以吗?”

我一时间没听清楚,皱起眉头有些不耐烦地说:“都跟你解释了这么多,你年纪轻,手术很成功,原本增大的右心房和右心室也恢复到正常范围了,生活上基本没什么需要特别注意的,怎么还不能生活呢?”

“噢,”她脸微微一红,“程医生,我是问能不能……生活……”

我盯着她,脑子灵光一现,哈哈大笑:“你是指性生活吗?可以!你想怎么生活就怎么生活!绝对没问题!”

真诚赞赏,手留余香
程蕾蕾
程蕾蕾 主任医师
上海中山医院 心脏超声诊断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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