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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友彬 三甲
王友彬 主任医师
北京协和医院 整形外科

献血的老人

这是我第二次探访一个病痛中的家族。第一次是五年前,在深秋的初寒中,我和几位同仁走访了河北省的两个小眼畸形家族。那次走访,我们收获了十几管凝聚着希望的血液。如果有钱,这十几管血就能帮我们解读这种疾病。但遗憾的是,我们当时没有这笔经费。于是,这些注满希望的血液被一个自称有经费的人以合作的名义取走了,就像几个孩子被一个富婆从一位穷困的母亲那里带走一样。后来,这个人告诉我,他从那十几管血里没有找到有价值的东西,如同几年后,富婆对那位可怜的母亲说,她的孩子不争气,养不活,都死掉了。我悔恨交加。每想起这事,就感到有十几双幽暗的眼睛盯着我失信的灵魂。这次探访,最后又是怎样的结局呢?北京协和医院整形外科王友彬

我们这次探访的,是一个瘢痕疙瘩家族。这个家族的两代人中,已经有五人不同程度地罹患此病,其中最重的,是这个家族中的一个男孩,他的身上,有十几处大小不一的肉瘤。这种肉瘤硬硬的,形态各异,大的如小孩的手掌,小的似红豆一颗。由于肉瘤内常有污垢积聚,因此,这些肉瘤形成的部位,经常因感染破溃,形成大小不一的火山口。我们和这个家族的结缘,也是缘于对这个孩子的治疗。

初春和煦的阳光均匀地飘洒在车内,将车厢内煨得十分温暖。车厢里,我们这次探访的“向导”,那位孩子的母亲,这个家族的另一位瘢痕疙瘩患者,一边给我们指引行车路线,一边讲述她对这个病病因的认识。

在她看来,这个病在她们家族中的发生,应该和种痘有关。因为他们身上最先长瘢痕疙瘩的地方就是种痘的部位。种痘的疫苗中,应该有一些特殊的成分,这些成分进入她们家族成员的体内后,就会发生一些特殊的反应,于是,瘢痕疙瘩发生了。她对病因的这种推测,当然不符合现代医学对瘢痕疙瘩的解释,但是,我们并没有拒绝她的观点,而是认真地默默地听着,毕竟,对一个在痛苦中迷茫地无望地等待的人来说,这个推测就是黑暗中微弱的星光,给人坚持下去的希望。在我们没有找到真正的答案,不能给他们点亮灯塔前,我们不能武断地从她的眼前屏蔽掉那仅有的亮光。

高速上车很少,我们很快就来到了目的地孟村县。这是一个不大的县城,一片低矮的房屋,几条不宽的街道,数棵苍劲的古树。在街边的一个简陋商铺前,“向导”示意我们停车。她的丈夫,那位我们已经治疗过的孩子的父亲,已在路边等候我们。他的身后,是这一家族的其他成员,老老小小近十人。

和他寒暄之后,迎接我的是一位老人。他身穿干净的半旧衣裤,头戴棉帽,脚穿棉鞋。须冉花白,面色红润。一位被岁月坎坷洗礼却傲然屹立于人世的老人的形象。他站在我的面前,就像街边的古树,身躯虽然已被风寒雕琢的不再挺拔,但依然挺立的刚劲却可以感觉得到。他粗重的双手紧紧握着我的手,那无坚不摧的力量立刻传遍了我的全身。他微微抬着头,微颤的胡须伸到我的胸前,晶莹的水珠从一根胡须滑落到另一根胡须上。热情的目光倔强地从松垂眼睑之间的缝隙中穿出来,紧紧地盯着我的眼睛,似乎在找寻一生的希冀和渴望。

出乎我的意料,老人对家族的不幸没有丝毫的避讳和隐瞒,相反,我似乎是他寻觅一生的倾诉对象,一个值得信赖的倾诉对象。他给我讲述了家族不幸的历史,讲述了他寻医问药的艰辛,讲述了求医无果后的失落,讲述了看到曙光后的兴奋。有人为解决他家族病痛的难题而来,这是他一生的渴望。他希望在有生之年,能看到他的子孙后代能远离痛苦和忧伤。于是,知道我们需要取血,他干净利落地解开厚重的衣物,露出皱缩干枯的臂膀。一个暗红色的血柱从他的体内慢慢流出,涂红了取血管的管壁,缓缓地,缓缓地将取血管注满。

所有参试人员的取血工作完成后,按实验规定,我们给每位参试人员三百元的营养费。当我把钱递到老人的手里时,他推脱再三,后来,在子女们的劝解下,他勉强接受了。考虑到拜访老人空手而来不合礼数,我又拿出二百元给老人,算是一点心意。老人坚辞不授,动情地说:“这是国家给你们搞科研的钱,我绝不能要。”

看到老人真诚热切的目光,我不仅自责虚套。是的,老人需要的,是一个希望和一个对这个希望的承诺。

新京沪高速上几乎没有车,只有我们的车子在驰骋。中午的阳光又温暖了许多,和我们第一次走访返回时寒冷的秋夜完全不同。或许,这次走访也将迎来一个不同的结果。

真诚赞赏,手留余香
王友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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