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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武华 三甲
徐武华 主任医师
广州市红十字会医院 康复科

21床病人

铁打的医院,流动的病人。

圈内人都知道,大凡病人在进入医院病房的那一天都会暂时性地失去自己的名字,无论贫富,不分男女,统统冠以XX床。部分圈外人士谈及此事,都会义愤填膺,理由不外乎医护人员枉顾患者人权和尊严。

但我们不完全这么看。当然,我们要是真能叫上每个病人的尊姓大名,甚至还加以大爷、大伯之类最好。但实际操作上,不是做不到,而是很难做到。一个简单的例证或许能作为我们苍白而虚弱的职业辩护:一个生了一大堆儿女的母亲都会以老大、老二、老三之类的数量词代替子女的名字。广州市红十字会医院康复科徐武华

但是对于医生来说,有些病人的名字也许一辈子都不会忘记。比如,现在我每天必去查房的那个小女孩。为了保护她的个人隐私,暂且就叫她21床小女孩吧。

第一次看见她是在我的专家诊室。当我从一大堆病人以及家属组成人墙中抬头远望,本想只是呼吸一下新鲜空气,目光却惊讶地落在门口排椅上的一个小女孩身上。那是一个相当纯美和恬静的小女孩,年龄大约和我儿子一般大。一身洁净的校服,左手捧着一本书,偶尔把头抬起来用她那一双晶亮的小凤眼打量着我的诊室。身边端坐着的老者,手中拿着想必是孙女或者外孙女的书包,沧桑的脸上挂着无奈和焦灼。这一老一少的生动和哀婉,像闪电一样击中了我那已经有些混沌的大脑。

分不清谁是真正的病人,但直觉告诉我,他们有故事。

事实证明我的直觉是对的,但故事的悲惨程度远远超出了我的预期。她是一个孤儿,曾经生活在一个幸福的家庭,一场家庭悲剧的唯一幸存者:暴怒的父亲用硫酸和菜刀试图杀死他们母女,然后自杀。母亲在死亡前的最后一刻依然死死护着惊恐万分的女儿。。。。。,但是小女孩的右手最终还是没有保住,时过半年,残肢依然不时地发出阵阵钻心似的疼痛

她才是真正的病人,来看我,就是因为残肢痛。

但我猜想,更深的痛应该是在她幼小的心灵:她“一定”会很孤独,会偷偷躲在角落里哭泣;她夜间“一定”经常从噩梦中惊醒,发出恐怖的尖叫;她会很自卑,在学校“一定”很不合群;她还“应该”会有与年龄不相匹配的冷漠,“应该”像一只迷失在冬夜里沉默的羔羊。令我气愤的是,她从来没有接受过正规的创伤后心理治疗。但更令我困惑和不解的是,她居然始终保持着一脸阳光般的微笑,而且学习成绩很好,还继续着她的舞蹈课程!

心可柔软,也可铿锵。成年人或许可以做到,但一个孩子能行吗?!想心里话,我满脑子都是疑惑。我甚至怀疑她的残肢痛是心痛的一种转换形式。

很多人喜欢把医生比作天使,但我一直觉得自己不够格。我们和芸芸众生一样没有洁白的翅膀,连隐性的都没有。我们和病人一样丑陋地崇高着,卑微地高傲着,苟且地愤世着,痛苦地快乐着。我们的幸运和不幸都是因为工作在这个聚焦着人世间各种冷暖、悲欢、冲突的舞台。我拒绝成为天使的理由,一是长得实在和天使不靠边;二是不想诗化自己的道德和操守。假如我们真的看起来有点像天使,那也不是因为我们的高尚,而是因为病人正在接受煎熬。天使助人是不计回报的,而我们却是仰仗病人的痛苦养家糊口。

21床向我展示了对恐怖往事惊人的遗忘。起初,为了不让她勾起对往事的回忆,我交待所有的医护人员不向她询问受伤经过。但一些新来的冒失鬼忍不住。她的回答一概都是面无表情的“不记得了”。随后,立即转化为一个小孩子应有的俏皮和生动。

没有低落、没有哀伤、也没有眼泪,仿佛那些本应镂肌铭骨的往事只是噩梦一场,不值一提。这一点让我至今百思不得其解。

本以为很难治疗的残肢痛很快治愈。随后的治疗仅仅只是我们配合烧伤整形科医生做好后续的疤痕处理和残肢功能的康复。她嚷嚷着要求回去上课,红着眼睛说想念学校的小伙伴,喊着回家去看完她喜欢的《樱桃小丸子》。于是,我决定明天就让她出院,但嘱咐她外公定期来看我的门诊。。。。。

昨天下午,我又去21床看望了她。她一如既往地捧着一本四年级的教科书。也许,时间是医治各种创伤最好的药物,也希望我那悲观的预感永远在她身上落空。

 今天早上,当我们目送着欢天喜地的21床出院。看着她生动的背影,不知道为什么感觉到一股冷飕飕的寒风刮过脊梁。根据自己的知识背景和成长经历,我始终感到这事肯定还没有结束。。。。。也许有人会说我有职业病,或许骂我心理变态:人家好好的,为什么总觉得人家就一定应该有事?!也许是自己看得太多恐怖电影吧,不!我深信,任何罕见现象的背后其实都可能潜藏着深刻的原因。

我依然深刻地记着自己童年所经历过的几乎所有的重大“挫折”。虽然这些挫折没有在我身上产生太大的负面影响,但它们绝对从各个层面影响着我整个的人生。假如弗洛伊德的理论还有现实的生命力,21床小女孩的往事绝不可能随着她的出院而结束。她现在的坚强也许完全是因为年龄太小,尚无法沉淀出刻骨的记忆;或者生活节奏过快,无法静心去认真思考;更可能是外公外婆以及社会的刻意关照暂时填补了爱的空白。

因此,往好的方面去想,也许她终将成为真正的、勇敢的天使;往坏的方面去想,也许在十年、二十年之后,那场噩梦将幻化成为真实的恶魔:一个黑色的女魔头横空出世,带着满身悄然生长的疤痕。最可怕的是,变成那种上半身天使,下半身恶魔的怪物,折磨着自己,也折磨着她的世界。。。。

徐武华
徐武华 主任医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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